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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云胡不喜（第1页）

许是刚下了场雨的缘故，又或者是天色还不算太晚，春芳阁的大厅里只有寥寥几个客人，也没有往日里载歌载舞的玲珑女子。

戏台上，画芷孤零一人坐在碧色的纱帘后，怀抱着琵琶低吟浅唱：“花自飘零水自流。一种相思，两处闲愁。此情无计可消除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。”

曲调宛转而悠扬，隐隐带着一丝幽愁。

在桃红茜绿的罗纱幔帐和茜绿桃红的挂穗宫灯映衬下，尤显得几分凄凉。

只有那老妈妈依旧穿得一身艳丽，满脸笑容地摇着团扇站在门前揽客，见到谁都是一声“呦——”，一个音转了十八个弯。珠花发簪插了满满一头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抢了哪个首饰铺子。

“这是不是你们春芳阁的头牌花魁画芷姑娘？”

“是啊！这可是她第一次在戏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唱曲儿。”

一旁，阁里姑娘与恩客闲聊的话语落入二人耳中。

声如莺啼，沉鱼出听，确实担得起荆云郡第一歌女的名号。

画芷抬眸间，已看见站在台下的顾漘，一曲《一剪梅》还未唱完，乐声戛然而止。不顾旁人诧异的眼光，掀开纱幔，抱着琵琶径自走上楼去。

身后传来老鸨略显尖锐的叫声，“诶，怎么这就停了？不是说好的今日唱一整场嘛！画芷啊！”

卫瑾无奈，往她手中塞了一锭银子，才堪堪止住那聒噪到近乎咆哮的喊声。

还是那间厢房，只是今日房中烛火未全燃，光线显得有些暗淡。

见顾漘身边还站着一个人，画芷不免问：“这位公子是何人？”

“付银子的人。”卫瑾凉凉道。

“哦。”画芷闻言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算是知晓，“我帮你们圆身份的谎结识沈昀之，你们帮我赎身，公平交易罢了。”

不多时，春芳阁的老妈妈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算盘。

画芷端坐在椅子上继续弹琵琶，仪静体闲，但神色恹恹，听着春芳阁的老妈妈将铜制算盘的算珠子拨得“啪啪”响，这是在算她的赎身价。

老妈子臃肿圆润的手指拨动起算盘倒是格外利落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：“哎哟哟，画芷可是我们阁里最头牌的姑娘，这些年我在她身上可没少花心思，身上穿的，头上戴的，哪一件不是极好的。专门请来教导琴棋书画的先生嬷嬷，都是大把大把的银子！”

日常的吃穿用度，就连绣花时划破手指，用来包扎的纱布钱都不放过。雁过拔毛的絮叨没完没了，好似怎么算都是亏了她，就差从姑娘身上剥下一层白若凝脂的皮肤，熔成白银了。

如意算盘打得忒精明，顾漘看着这个珠光宝气的老妈妈，觉得既可笑又可怜，倒不是姿容仪态上的可笑。

中年女子半辈子的时间和精力，都耗在这一方阁楼里，无夫无子，无牵无挂，只是拼了命的挣钱。金银交子入了袋，就再也没见她掏出来过，每日守着白花花的银两入睡，醒来继续为辉灿灿的金子劳碌。

有些人穷其一生都在追逐金钱、权力，沉溺其中乐此不疲，到头也不过是些生不带来，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。说难听点是行尸走肉，说好听点却也算是个往前走的念头，可这十三年来自己又是为什么而活。

兄长总说父母蒙冤枉死，为人子者沉冤昭雪之后，重振门楣有何不对？师父说你既承继了我的医术，留在药谷做个杏林中人有何不好？

可这哪一个是他真正想要的？

他不爱仕途，也有自知之明，没能善良无旁骛到一辈子栖居药谷悬壶济世。

端着温和儒雅，说着随遇而安，可到底骨子里是风流的，是奢望率性潇洒的。

垂落在身侧的手又摸上了那块沁凉入肌的青白玉珏，轻抚着，又握紧。

顾漘偏头，目光落在了卫瑾身上，他知道自己的心意，眼前这个人，是他真正想要的，纵使不能预知以后会如何，至少当下和明天，是可以肯定的。

既与君好，云胡不喜。

淡淡一笑。

这边老妈妈还在拨着算盘，乐此不疲地喋喋不休，边说边咯咯地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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